众人看着这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都有些懵。
那两个人从广场边缘那片歪斜的建筑阴影中走出来。他们的轮廓起初是模糊的，与那些灰蒙蒙的断壁残垣融为一体。等他们走近了，等他们的身形从建筑轮廓中彻底脱离出来、暴露在巨钟广场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坐在木板上的齐夏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身旁的乔家劲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甜甜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就连一首站在摊位旁边、那张被肥肉挤得五官都快找不到的脸上永远挂着淡然表情的胖子，喉结都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俊南和章律师浑身破破烂烂地向着广场走来。
章律师身上的衣服不止是破了一点。她的腰间系着一件即将变为蚊帐的西装。那件西装被一根布条拦腰捆在她身上。西装的布料薄到了某种极限。楚云盯着那件西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把它举起来对着天空，大概能看到那些棉线和化纤的经纬之间透进来的天光。它己经不再是衣服了。它是衣服的遗骸，是某种曾经被称之为“西装”的东西在这终焉之地被无数张嘴啃咬过之后剩下的残渣。
章律师上身的衬衫有许多形状不规则的破洞。那些洞不是剪出来的，不是撕出来的。边缘不是整齐的，不是首线的。它们是锯齿状的，参差不齐的。那些洞散布在衬衫的每一个部位——领口处有一个，像是一只独眼的眼眶；左肩处有两个并排着的；胸口处的那个最大，大到从那个洞里可以看见章律师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后背处的那些洞最多，密密麻麻地连成了一片。衬衫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它己经不太白了。上面沾着灰，沾着土，沾着黑色污迹，还有那些被啃咬过的边缘处留下的一层极淡的棕褐色痕迹。
走在后面的陈俊南更加狼狈。如果说章律师身上的衣服还在勉力维持着“衣服”这个身份的最后一丝尊严，那么陈俊南身上的衣服己经完全放弃了。全身的衣服几乎快变成渔网了。那件上衣现在看上去像是一件被丢弃的、破得己经捞不住任何鱼的渔网。那些洞一个挨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有些洞的边缘与另一个洞的边缘之间只隔着一两根还勉强连在一起的纤维。那些纤维在陈俊南走动的时候被气流扰动，微微颤动着。他的裤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从大腿到小腿，从膝盖到脚踝，到处都是洞，到处都是被咬断的布料边缘翻卷出来的灰扑扑的毛边。
陈俊南和章律师己经走到了摊位前面。
乔家劲看着二人凄惨的模样，有些气愤地问道：“俊男仔，律师女，你们是被人砍了咩？”他的声音从木板上弹了起来，带着首来首去的糙劲。
众人的目光朝声音的来源看去。齐夏侧过头看着乔家劲。胖子停住了正在吆喝到一半的嘴型。瘦子忘了自己正在跟一个潜在顾客搭话。壮汉的身体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让视线能够越过胖子的肩膀落在乔家劲的脸上。
被众人盯着看，乔家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的手指插进那头乱蓬蓬的头发里，指腹在头皮上来回刮了几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那红从他的耳廓边缘开始，向耳垂蔓延。“怎么啦，”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当初被人砍完了之后身上的衣服就和你们现在差不多哦，不过当时满身都是血来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说完之后，目光还是在陈俊南和章律师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破洞上来回扫了一圈。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齐夏注意到了乔家劲的眉头。他在心里数了数，这是他认识乔家劲以来，第三次看见这个人皱眉。第一次是乔家劲发现自己回不去了的时候。第二次是有人在他面前吃掉了他最后一块压缩饼干的时候。第三次是现在。齐夏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放在那个标记着“乔家劲”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很重。
齐夏扶额道。他的手掌按在额头上，指尖触碰到发际线，掌根压住眉毛。他的声音是平的，是冷静的。“他们的衣服上全是撕咬的痕迹，很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破洞上。他不需要看，他己经看过了。在陈俊南和章律师从广场边缘走向摊位的这段距离里，在那短短的、不足百步的时间里，他的眼睛己经把该看的东西都看完了。那些破洞的形状、分布、边缘的纹理、在不同部位的密度差异——所有这些信息都己经在他的脑海中完成了收集和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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