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楚云内心无比的复杂。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复杂——不是简单的爱或者恨，不是清晰的原谅或者怨恨，而是一种像被揉碎了的、又被随意拼凑在一起的、到处都是裂痕和缝隙的、无法被任何单一的词语所定义的情感。
也许是出于本能。
楚云伸出双手，轻轻地抓住她的手臂。
那双手——那双修长的、有力的、指节分明的、指尖有着细碎疤痕的手——在触碰到那个女人的手臂的一瞬间，微微地停顿了一下。
她的手臂很细，细到楚云的指尖几乎能触碰到骨头的那种细。
隔着那件廉价的、化纤的、领口和袖口都己经有些磨损了的便利店售货员的工作服，楚云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在楚云的指尖下方，在那些薄薄的、几乎没有什么肌肉覆盖的皮肤下面，有一根细细的血管在跳动着，咚，咚，咚——微弱但稳定的，像是一颗被埋在灰烬下面的、还在发着余温的炭火。
楚云的手指在她手臂上收紧了一些，不是用力，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在这里，确认她是真实的，确认这个在血缘上被称为“母亲”的女人，此刻就站在祂的面前，就在祂的双手之间，就在祂那几百年都没有触碰过任何“亲人”的、己经忘记了“触碰”这个词还有另一种含义的指尖下方。
然后祂慢慢地、缓缓地、像是怕弄碎什么一样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她的身体在楚云的手中像一片被风吹干的树叶，轻得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楚云能感觉到她的膝盖在发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地倾斜着、摇晃着、像是随时会再次倒下去，能感觉到她那两只瘦弱的手臂在楚云的掌心里本能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地、紧紧地攥住了楚云的衣袖。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是冰的，指节是僵硬的，但那几根手指攥着楚云衣袖的力度大得出奇，大到楚云能感觉到那些指尖隔着布料在祂的手臂上掐出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楚云没有说话。祂只是沉默地、耐心地、像几百年来在广场上扶着那些被风吹倒的石柱一样地，把她扶稳了，扶正了，让她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腿能够稳稳地站在地面上。
她还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机械的、礼貌的、像是被训练过无数次的、没有温度的语气。
她的嘴唇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微微地张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像是一扇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关上的门。
楚云没有回答。
祂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还保持着扶着她手臂的姿势，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两个被定格了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多余的存在。
然后她抬起头了。
那动作很慢，慢到楚云能看清楚她每一根发丝的晃动，能看清楚她额头上的每一道细纹，能看清楚她那两只眼睛从低垂到平视的整个过程中、睫毛在终焉之地暗红色的天光下投下的每一道阴影。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颈椎里生了锈，每一寸的移动都需要付出巨大的、艰难的努力。
她的视线从地面开始，慢慢地、缓缓地、像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向上移动——从楚云的脚尖，到楚云的膝盖，到楚云的腰间，到楚云的胸口——然后，在到达楚云的脸庞的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在看着楚云。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楚云。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明明在看着你，她的瞳孔里明明映着你的倒影，她的视线明明和你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同一个方向、同一条首线上相遇了——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你。
她在看着楚云，但她看到的不是楚云——也许她看到的是某个在她记忆深处己经被磨损得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影子，也许她什么都没看到，也许她的眼睛只是朝着楚云的方向睁着，像两扇被打开了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窗户。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对着楚云说道：“欢迎光临，请随意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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