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楚云醒来的时候己经是黄昏了。
太阳即将落下。
那轮土黄色的太阳在天边缓缓地、沉重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向下拖拽着一样下沉。
那些布满了太阳表面的黑线在今天看起来格外密集，像是一张被拉紧了的黑色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一点一点地把那轮病恹恹的太阳裹住。
天空的颜色比平时更深了，从暗红变成了某种介于红色和紫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是有人在那层红色之上又涂了一层快要凝固的血浆。
楚云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先是感觉到疼——头疼，胸口疼，后背疼，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
然后祂感觉到了地面的硬度，感觉到了后背被碎石子硌着的不适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终焉之地特有的干燥而微凉的气息。
祂试图坐起来。
第一次尝试只抬起了半个脑袋就失败了，脑袋重重地落回了地面上，后脑勺撞在一块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祂呲了呲牙，等了片刻，然后第二次尝试——这一次祂用手臂撑住了地面，慢慢地、艰难地、像是一个刚学会坐起来的婴儿一样，支起了上半身。
白虎坐在一旁。
他用一根小树枝随意拨弄着篝火。
篝火在楚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被添过几次柴，烧得很旺，火焰舔舐着枯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白虎的动作很慢，树枝在灰烬里画着圈，把那些烧成白色的木炭翻过来，让它们烧得更彻底一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种“没有表情”的没有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像是“有很多表情但都被压下去了”的没有表情。
也许是感受到了楚云的目光。
白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楚云。那双眼睛——那双在昨天的篝火旁讲述着那些砍手、屠城、化为灰烬的故事时依然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变得复杂了。
那种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简单命名的情绪，而是一种混合了太多东西的、像是一杯被倒进了各种颜色的颜料然后用力搅拌过的水，浑浊的，混沌的，看不出底色。
楚云和白虎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白虎开口了。
“【审判】。”他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但此刻那个声音里多了一种楚云从未听过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一种“既然己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的认命。
他解释起来。
根据白虎的解释，【审判】这一回响虽然只有两个字，却无比稀有。
在终焉之地，回响来源于生前的执念。
一个人生前最渴望什么、最相信什么、最无法放下什么，就会在终焉之地觉醒什么样的回响。
可是，什么样的人生经历，能让一个人的执念是——执行审判？
不是“被审判”，不是“逃避审判”，不是“见证审判”——而是“执行审判”。
是以一种绝对的、超越个人的、不容置疑的姿态站在那里，对另一个人说“你有罪”，然后宣告惩罚。
这种执念需要一种什么样的信念？
需要一种什么样的自我认知？
需要一个人走过一条什么样的路，才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相信自己有资格、有权力、有责任去审判另一个人？
白虎想象不到。
整个终焉之地的人都想象不到。
但楚云偏偏就是。
白虎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篝火，把一块快要烧尽的木炭翻了个身，让火焰舔舐它尚未燃烧的部分。
然后他继续说道。
【审判】发动时，被释放者会被完全束缚。
那种束缚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意识层面的——你的身体还能动，但你的意志和身体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你发出的每一个指令都在半路上消失了，你的身体像一台失去了信号的接收器，收不到任何信息，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任何外力都无法干涉到执行者——不管你是神兽还是天级，不管你的回响有多强大，在【审判】的领域内，你只是一个观众，一个被固定在座位上的、无法起身、无法闭眼、无法捂上耳朵的观众。
被执行者的一生，会如同一部电影一般，从头到尾播放在执行者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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