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房间中，在章律师慌忙地将空白的A4纸塞进传递口的那一刻，陈俊南房间中的白炽灯亮了起来。
那光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像一把看不见的、冰冷的、锋利的刀，猛地劈开了那片浓稠的、绝对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黑暗。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眼球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轻微的刺痛。
然后，他看到了。
他同样看到了房间中那蟑螂的海洋。整个房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天花板到地面，从投递口到门缝，从桌面的边缘到板凳的西条腿——所有能看得到的地方，所有他目光所能触及的角落，所有在他视野范围内存在的二维平面和三维空间，都被蟑螂覆盖了。不留余地没有一丝空隙的覆盖。仿佛这个房间原本就是用蟑螂建造的，墙壁的涂料是蟑螂，天花板的材质是蟑螂，地面的铺装是蟑螂，桌椅板凳的构成也是蟑螂。
它们不是后来才出现的入侵者，它们就是这个房间本身。而陈俊南，是被放进这个房间的异物。
墙壁上爬满了蟑螂。它们像一层活的、棕黑色的、正在缓慢蠕动的壁纸，在灯光下泛着那种油亮的、让人作呕的光泽。
天花板上挂满了蟑螂。它们的腿勾住了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将身体悬在半空中，触角向下垂着，像是在俯视着这个房间中的那个唯一的、活着的、正在被它们包围的人类。
桌面上堆满了蟑螂。它们在桌面上爬行着、碰撞着、叠加着，像一锅正在沸腾的、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外溢出。
地面上铺满了蟑螂。厚厚的一层。厚到己经看不见地面的颜色和材质。厚到陈俊南低头看下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一片由无数个独立的、正在移动的、棕黑色的个体组成的、有自己意志的、正在缓慢地起伏和涌动的地毯。
视觉的冲击几乎让他连骂街都忘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这片蟑螂的海洋完全占据了。几秒钟后——或者更。他站起来，疯狂地晃动着全身，试图将身上的蟑螂甩掉。只是晃，拼命地晃，像一头发了疯的、被成千上万只蜜蜂围攻的、在草原上狂奔着、跳跃着、翻滚着的公牛。
他的双臂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手掌拍打着自己的肩膀、胸口、后背、大腿，每一次拍打都会有几只蟑螂从他的身上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棕黑色的弧线，然后落在地上。
但是蟑螂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怎么甩都甩不掉，怎么拍都拍不完。
一不小心，他撞到了桌子的一角。疼痛差点让他摔倒在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脚尖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才勉强稳住了重心，没有让自己在那片蟑螂铺成的地毯上摔倒。
很快，空气流动在房间的西面八方涌动起来。无声无息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同时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开口中抽取空气一样的。
随后，房间中的蟑螂被吸到了不知何处。它们从陈俊南的身上被剥离了，身体突然轻了。蟑螂们被吸入墙壁上的某个看不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也不知道通向何处的开口中。几秒钟后，房间里安静了。只有陈俊南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看见房间中的蟑螂全部消失，陈俊南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像一个正在为即将爆发的声音积蓄能量的、被吹胀了的气球。然后，他呼了出来，那口气带着腐臭的空气。那气味像一把看不见的、锋利的、带着倒钩的刀，从陈俊南的鼻腔一路刮到他的肺里，在他的体内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但真实存在的伤口。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骂。
没有一丝丝的停顿，甚至没有经过思考。那些从他那张被愤怒扭曲了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的、牙齿紧紧咬合着的嘴里喷涌而出的音节。“！#￥%……（*&……￥%@”。
那是一串长度惊人的、由各种汉语方言中的骂人词汇、俚语、粗口和语气助词混合而成的、节奏感极强、韵律感极佳、信息量极大、但没有任何一个词是可以被写进正式文本的、纯粹的口头表达的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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