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孤儿院的大门。
那扇门是铁制的,漆成深绿色——当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那层绿漆己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一层又一层的、不同年代刷上去的底色,有灰的,有蓝的,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大概是更早以前的了。
门轴有些生锈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的嘎吱声,那种声音很特别,不像普通的门轴那样刺耳,而是带着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转动着。
门推开之后,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阳光己经斜斜地铺满了孤儿院门前的台阶。
那台阶是水泥的,表面被无数双脚磨得有些光滑了,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种柔和的、灰白色的光。
台阶一共有六级,每一级的高度都不一样——最下面的那一级最高,大概是因为地基沉降的缘故,后来用水泥补过一层,所以比其他的都高出了一截。
台阶两侧各有一根水泥柱子,柱顶上有两个圆形的、被磨得光溜溜的石球,小时候楚云经常爬到上面去坐着,有一次还从上面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留下了一道现在还能隐约看见的、浅浅的疤痕。
楚云站在大门前,没有马上进去。
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看着那片铺满台阶的阳光。
那光不是正午那种白花花的、刺眼的光,也不是黄昏那种金红色的、浓稠的光,而是上午特有的、清亮的、带着一点凉意的光,从东边的天空斜斜地照过来,把台阶的每一道棱、每一处凹陷、每一条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光线的边缘正好落在台阶的第三级上,再往上就是阴影,再往下就是阳光,明与暗的分界线是那么清晰、那么锐利,像是有人用一把最锋利的刀,沿着台阶的边缘,一刀切下去,利落得不留任何余地。
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什么?
有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孤儿院里常年都有的气味,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飘出来,从清洁工阿姨的拖把桶里挥发出来,从每一扇被擦拭过的门窗上残留下来的,淡淡的,有些刺鼻,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因为那种气味意味着干净,意味着有人在打理,意味着这栋老旧的、外墙漆都剥落了的房子,还在被认真地、日复一日地维护着。
也夹杂着食堂飘来的米粥香——那是他从小就熟悉的气味,糯米的、大米的、有时候还会掺一些小米或者红薯的,在那些巨大的、不锈钢的保温桶里焖了一早上,米粒己经被煮得开了花,粥汤变得浓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白色的膜,用勺子搅开的时候,那股热气就会腾地一下涌上来,带着粮食特有的、朴素的、温暖的香气。
这两种气味——消毒水和米粥香——在这个清晨的空气里,在阳光铺满台阶的孤儿院门前,奇异而又和谐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属于这个地方的、独一无二的气味记忆。
楚云闭上眼睛,让那种气味在他的鼻腔里停留了一会儿,像一个迟归的人在门口站了片刻,让屋里熟悉的气息将他慢慢地、从头到脚地包裹起来。
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声音比大门的要轻得多,细得多,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有些颤抖的泛音。
门后面是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走廊——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的底子上嵌着大大小小的、深灰色和浅灰色的石子颗粒,有些地方己经被磨得光滑如镜,有些地方还保留着当初铺设时的粗糙质感。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那种回荡不是回声,而是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折射之后产生的、某种微微的、嗡嗡的余韵。
只有尽头传来拖把撞击水桶的声响,一下,停几秒,又一下,再停几秒,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一个人在不紧不慢地做着某件己经做了无数遍的事情。
拐过转角。
一眼就看到了林老师。
她正弯着腰,把走廊尽头的窗户推开。
那扇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窗框,推起来有些费劲,她的两只手都搭在窗框的下沿,身体微微后仰,用力往上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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