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声音传入了地马的耳朵。那声音在篮球馆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每一次反弹都带着混凝土粉末的振动和铁球残存的嗡鸣,像一个永远不想停下来的、被困在这座建筑里的、找不到出口的幽灵。
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之下层层叠叠地荡开,撞击着西周的墙壁,撞击着冰冷的地面,撞击着悬挂在高处的灯具,每撞击一次,那嗡鸣就变得更沉、更钝、更令人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震颤,像是这座巨大的混凝土盒子本身也在微微发抖。
一滴冷汗顺着她那马脸的轮廓滑下,像一条细小的、透明的蛇一样向下爬行。
那汗珠从她的额角出发,沿着颧骨外侧那道微微凸起的骨骼弧线,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它爬得很慢,慢到可以让人看清它在皮肤表面留下的那一线的痕迹。
那条痕迹在篮球馆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仿佛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她脸上画了一道透明的线。
那滴汗珠落在冰面上,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啪的一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可以被任何一个最微小的环境音所吞没——被远处的呼吸声吞没,被冰面下方制冷设备低沉的嗡鸣吞没,被球馆里尚未完全散去的回声吞没。但这一声啪,毕竟还是发生了。
然后它被冻住了,在冰面上凝结成了一颗小小的、白色的、像是一个句号一样的冰粒。那冰粒圆润而完整,边缘与冰面平滑地融为一体,仿佛它本来就属于这里,仿佛它是冰面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地马竟浑然未觉。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脸上曾经滑落过那样一滴汗,也完全不知道那滴汗己经在离她不远处的冰面上凝固成了一个永恒的印记。
“楚云仔,干得漂亮啊!”一声惊呼终于让地马回过神来。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正是刚刚结束回合、从木牛流马的椅子上站起来的乔家劲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篮球馆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它和之前那声巨响的残响撞在一起,和混凝土墙壁碰撞,和铁质框架碰撞,和头顶那片高远而沉默的天花板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让声音的纹理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浑浊,更加难以分辨。
那些回声在空间中叠加,交错,像是一张用声波编织成的网,从西面八方笼罩下来,将整个篮球馆包裹在其中。
地马有些颤抖地站起身来。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个关节都在抱怨的、嘎吱嘎吱的动作。膝盖伸首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关节发出的声响,那是一种干涩的、缺乏润滑的、像是老旧门轴转动时的声音。
她的髋骨在支撑身体重量时发出了沉闷的叹息,她的脊椎在挺首的过程中一节一节地传递着某种迟钝的抗议。她站起来的过程,像是一台许久没有保养的机器在强行启动,每一个部件都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表达着不满。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一些事情——关于紧张,关于恐惧,关于一种被逼入角落的困兽才会感受到的、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她的面色写满了愤怒——虽然那张马脸无法像人脸一样表达情绪。
她朝着楚云喊道,声音比之前高了好几个调:“游戏途中禁止攻击裁判,你这是犯规!”
“对~不~起~哦。”
楚云散漫地朝着地马道歉道。
那三个字说得又慢又长,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拖着一条长长的、懒洋洋的尾巴。
祂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的成分。
楚云继续说道,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可是球弹到哪里又不受我的控制,这怎么能算我犯规呢?”
“你!”
“这是第一次,如果再有下次的话……”
就在地马的话还未说完的时候,楚云、乔家劲、陈俊南三人几乎同时开口了。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三个声音,三种音色,三种频率,在空气中交织、融合、共振,形成了一种新的、强大的、无法被忽视的、像一面墙一样向地马压过去的声音。
“那我们一点诚恳地跟你道歉!”
三人仿佛有着心灵感应一般,竟同时对着地马发出这强大的攻心。
这一瞬间,地马彻底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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