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上，楚云想起两周前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的一切都像是被浸泡在水里的、褪了色的老照片，边缘模糊，色彩失真，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清晰到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凌晨三点的宿舍。
看见从上铺翻下来的时候踩空了床梯、膝盖磕在桌子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看见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的时候、窗台外面那根晾衣绳刮破了的袖子、在小臂上留下了一道红印子。
看见在校门口拦出租车的时候、深夜的风灌进来不及拉好的外套、冷得浑身发抖，看见在出租车上不断地催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司机后视镜倒印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从宿舍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几乎是疯了一样地赶到医院——不是“几乎”，就是疯了。
那种疯不是大喊大叫的疯，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更令人窒息的疯，像一壶被盖上了盖子的、烧开了的水，所有的沸腾都被压在盖子下面，只能听见壶身微微的、持续的、快要炸开的震颤。
在出租车后座上坐着，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西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机械地、疯狂地循环——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到了医院，几乎是撞进急诊大厅的。
凌晨三点的急诊大厅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医生推着担架车狂奔的样子，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半明半暗的、带着某种疲惫的安静。
导诊台后面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见多了这种深夜冲进来的、满脸惊恐的年轻人，语气平淡地问他找谁。他说了苏颖的名字，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刚做完手术，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站在ICU门口，还没来得及伤感，一旁的警察就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那种在医院里见惯了生死的、职业性的、既不冷漠也不过分热情的平静，说道：“你是苏颖的家属？有些事情需要问你。”
也正是这次询问，让楚云明白了当初苏颖断崖式分手的原因。
一个月前，一个来自毛里求斯的女留学生在图书馆和苏颖偶遇。
两个人的座位挨着，中间隔了一摞书，那女生先开了口，问苏颖借了一支笔——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在大学图书馆里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的、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的搭讪。
借完笔之后，她并没有马上转回去，而是看了一眼苏颖面前摊开的那本书，说了一句“这本书我也很喜欢”。
苏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皮肤偏黑的、卷发扎成马尾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女孩，眼睛很大，眼神很真诚，语气里没有那种套近乎的刻意，倒像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因为一本书而感到惊喜。
两个人因为对同一本书感兴趣，很自然地聊了起来——从书里的情节聊到作者，从作者聊到类似的书籍，从类似的书籍聊到各自的专业和年级，越聊越投机，像所有在大学里成为朋友的人一样，开始于一个偶然的、微不足道的、事后想起来会觉得“如果那天我没有……”的瞬间。
又因为宿舍离得近——苏颖的宿舍在七号楼，那个女留学生的宿舍在八号楼，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一条不到五十米的小路，站在苏颖的阳台上能看见对方宿舍的窗户——慢慢就熟络了，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操场跑步，一起在宿舍楼下聊天聊到熄灯，很快成了闺蜜。
那种“闺蜜”在大学女生之间是很常见的关系——一起上厕所，一起吐槽，一起分享零食和秘密，一起在深夜的宿舍里开着小台灯说那些不能让别人听见的话，亲密得像是认识了十年，实际上才认识了十天。
大学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圈子，留学生也不例外。
那是一个半封闭的、半透明的、对外人来说既神秘又寻常的圈子——说它神秘，是因为语言、文化、生活习惯的差异天然地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墙外面的人很难真正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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